君子不器：孔子最有商业才华的弟子子贡的人生顿悟

翻开《史记·仲尼弟子列传》，司马迁开篇就引用了《论语》中孔门“四科十哲”的官方配置——十位最杰出的弟子，按照德行、政事、言语、文学四个门类划分，颜回第一，德行之首，闵子骞、冉伯牛、仲弓也因德行留名；冉有、季路紧随其后，政事之才；宰我、子贡并列为言语科的代表；子游、子夏殿后，主攻文学。

乍一看，这不就是好学生排行榜嘛，而且还特别符合孔子重视的德行第一、政事第二、言语和文学则相对靠后的理念逻辑。

孔子及其弟子们影视形象。来源/《典籍里的中国》海报

但是司马迁写这个开头并不简单，这个排行榜后面又加上了对每一个人的评论，说子张偏激、曾参迟钝、高柴愚直、子路粗鲁，就连孔子最心爱的弟子颜回，司马迁也写的是屡屡空匮。但是子贡呢，司马迁却用的是孔子给他的评论，不接受命运摆布，去经商牟利，预测行情还屡屡准确。这些话都是孔子说的不假，但是孔子评论他这些弟子可远远不止这些话，而且在孔门这个排行榜中，子贡只不过是言语中的第二位，甚至还要排在那个不听老师话喜欢对着干的宰我后面，这肯定比不过排在德行第一位的颜回。司马迁引的这两句评论，一下子把这个言语科排名第二的人，推到了风口浪尖。而且在司马迁的《仲尼弟子列传》中，子贡篇幅最多。一个靠着商业起家而拜在孔门的弟子，怎么能受到如此器重？让我们回到那个“言语”与“货殖”并存的矛盾体身上，看看这位儒商鼻祖，究竟是怎样一个人。

富而好礼，一个守道的卫国商人

孔门弟子三千，谁最有钱？

答案是子贡。富有到什么程度？司马迁说，四匹高头大马并驾齐驱，浩浩荡荡，绸缎金帛堆满车箱，而所到之国，国君亲自礼让，分庭抗礼，这样的排场，就连孔子本人也很少享有。

但是在孔门教学体系中，怎么赚钱却不是一门必修课，那这些钱是从哪里来的？就连孔子都很惊讶，他说我的弟子颜回很贤能但是经常财富空空，子贡却很有经商头脑。“亿则屡中”听起来玄乎，这套技能本身不来自孔门的学习，而是子贡他自己的商业头脑，也和他生长起来的卫国土壤有着联系。子贡喜欢钻研市场的经济运行，颇懂买贱卖贵的道理与方法，在他之前，齐国有一位传奇人物管仲，就是靠的这一套轻重之术，让齐国经济富得流油。子贡也知道，这一出一入之间，最关键的就是一个“时”字，把握时机，紧跟市场，而这市场一手信息怎么来？子贡的一手信息大抵有两方面，一是出游各国，孤身一人闯天下；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建立起商业信息网络，选择交通中心当根据地，和各国的贤人、君主搞好关系，这样对其他国家什么东西最为稀缺、利润最厚也能胸有成竹。

国历君自制表情包。底图来源/电视剧《孔子》截图

我们来看看子贡这个商业信息网络是怎么样一步步搭建起来的。他经营商业，先选了一块风水宝地，他把商业主战场放在曹、鲁之间。曹国都城定陶，春秋时期称为天下之中，南通吴越，北适燕赵，东接齐鲁，西连韩魏，是列国瞩目的水陆交通枢纽，而鲁国丝麻制作精良，又和周边各国联系紧密，子贡占据商业两端，不但有物流和信息流的枢纽，还有着优质商品的产地，就是锁定了春秋商业浪潮的最大风口。

这还不够，子贡最为独特的长期投资，就是加入孔门。孔子弟子三千，贤者七十二人，来自各个诸侯国——子路是卞人（今山东泗水），冉有是鲁人，宰我是鲁人，子夏是卫人，曾子是鲁国南武城人……这个跨国的同门网络，本身就是一张覆盖中原的信息网。更重要的是，这些弟子多有政治活动能力，子贡固然是外交翘楚，但是其他师兄弟也不差，即使是到了各国为国君、大家族效力，他们仍然能在信息上互通有无，并且在政治上也能够相互照应。

子贡善于言辞，国君的外交工作也愿意让他去做，而在卫国、鲁国做官的经历中，他总免不了和各国来使打交道，久而久之，他的口才和学识的名声越传越广，这也成了他经营商业的“金名片”

子贡画像石，东汉。来源/山东博物馆

孔子当然看出了这个弟子出色的口才、商业本领，但是所谓“玉不琢不成器”，作为老师自然要好好打磨。子贡学了诗书，跑去问孔子，如果贫穷时候不向权势低头，富有时候还不骄傲，这怎么样？孔子没有批评他，也没有赞许，因为这还不够，比不上贫穷却乐在其中，富有却喜好礼义。孔子看出了子贡心里揣着的想法，一个商人有了钱还谦虚，不可贵吗？但是孔子要求更高，不只是如此，还要用儒家的道义来约束和运用财富。平时学习中，也有师兄弟做了错事，季氏敛财无度，冉求还去给他收敛附益。孔子作为老师，却不留情面地跟弟子们说，这人再也不是我的学生了，你们都可以鸣鼓击之。就是在这样的氛围下，子贡浸染儒学，奠定了儒商的起点。

以商行儒——财富如何撬动天下

子贡名传后世，并不在于他的财富多少，而是如何用财富这把钥匙给儒学打开传播的窗口。

公元前5世纪初，鲁国的警报被再一次拉响，齐国军队携带着精兵利器已经推进到鲁国边境。孔子焦急地召集弟子，眼神落在了子贡身上——这位高情商、高财商、口才出众的卫国人。这场战争的真实起因，史书中纷繁复杂。时代更早的《左传》记载，齐悼公迎娶季康子的妹妹，这本是一件结两国之好的喜事，却不知怎么，没有将人安置妥当，这直接成了两国交恶的导火线。悼公一怒之下，出兵抢占鲁国讙地和阐地，鲁国被迫应战。不久，悼公在一场内乱中被大夫鲍牧所杀，夫差听闻，发兵从海上讨伐齐国。由此可见，齐国自身的内部矛盾、

与鲁国之间的恩怨，以及南方新兴起的吴国、越国想要加入霸主序列，应当是吴、鲁最终联合伐齐的真正驱动力。但是时势造英雄，子贡并不是挑起战争的开关，而是整场战争的催化剂。他利用商贾身份周旋于各国高层之间，在既定的战局中施加影响。作为商人，子贡独特的嗅觉和情商让他巧妙地抓住了各国君主的心理，齐国臣子的野心，吴王想要称霸中原的雄心，勾践卧薪尝胆的用心，晋君稳定原先霸业格局好分一杯羹的计谋，都在子贡的算盘之中。在游说中，他既紧贴着国君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，又晓以时人重视的礼义仁勇，把每个国家的行动说成了天理应当。车上满载着的绸缎金帛则一次次成为叩响不同国家大门的敲门砖。这次游说，没有时势不行，没有子贡的商人视野、精妙口才、高情商也不行。

西晋四叶孔子弟子纹铜镜。来源/浙江省文物局

子贡的口才还帮助鲁国获得了不少好处。哀公十五年（前480），鲁、齐和解，子贡也作为副使踏上出使的道路，田恒传来齐国国君的想法，愿意像对待卫国一样对待鲁君。卫实力不强，在齐国联盟之下，能够得到齐国的有力保护。这一想法也符合当时鲁国君主的观点。子贡有理有据地为鲁国争取权益，齐既然能够为了卫国抗击强晋重夺地盘，过去齐鲁交战中夺走的鲁国地盘是不是也应该尽数归还，总不能空有交好之名而行趁火打劫之事吧。田恒一听，深感羞愧，令将成地归还给鲁国。但是子贡后来离开了鲁国，鲁国外交纵横就此少了一大支柱。哀公二十七年（前468），已经灭掉吴国、名声传于中原的越王野心旺盛，竟想管理东方国家的事务，他派遣使者要求鲁国归还曾经侵占邾国的地盘，并且划清界限。接待使者的季康子后悔不已，如果子贡还在，如果他还能出面救鲁国于水火……

周游列国。来源/《典籍里的中国》截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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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为孔门第一“金主”，孔门的很多行动也都需要子贡的经济支撑。孔子在鲁国仕途不顺，带着弟子周游各国，往往穿着简陋的衣衫，甚至还沾满泥土，路途遥远，没有豪华车队，有时甚至还要饥一顿饱一顿。而子贡携带着家资，经常为这个团队排忧解难。一行人到了陈蔡，非但没有因为高才硕学得到礼遇，反而因为楚国递来橄榄枝，陈蔡大夫生怕孔子帮助楚国讨伐两国，竟将孔子围困在荒野。史书记载七日不食，这里面虽然可能有夸大成分，但是当时的困难不难想见。看着身边的老师和师兄弟甚至饿出了病，子贡拿出了随身携带着的资产，小心翼翼地躲过看守钻出困围，和当地人换了一石粮食。而最终钻出重围，带着师门来到楚国免于饥苦，仍然离不开子贡的外交贡献。可以说，子贡真正地把自己商业赢来的家资，自己的外交口才，用在了行儒政、传儒学的道路上，从而撬动了当时的国际格局。

从瑚琏到不器——子贡的精神升华

前面说了子贡有商业头脑，还在儒学上面用功，出使外交也很有本领，但是在他的恩师孔子眼中是什么样的？

实际上，子贡一开始拜孔子为师，孔子对他态度不差，但谈不上有多看好这个弟子。子贡喜欢评论人，孔子骂他真是闲得慌不好好用功；子贡口齿伶俐，能言善辩，孔子驳斥他，你和颜回哪一个更出色？颜回在师门里面不大作声，不评论、不辩论，甚至有时还呆呆的，但是子贡并不傻，他知道颜回闻一知十，只是不愿表现。在往后的学习过程中，孔子对他个人的问题少不了批评，还总是喜欢拿他和颜回、和其他优秀的师兄弟比较。子贡把每一次老师的教导当成切磋琢磨，提升自己的能力，更磨炼自己心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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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益州名画録·卷下》，子贡与子夏。来源/故宫博物院

一次，子贡跑去问孔子，老师，您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？孔子的话让他纳闷，你是一个器物，过了一会儿孔子又说，你是那宗庙里面盛放祭品的尊贵器皿瑚琏。这乍一看，评价还不错，但是实际上，这可能是孔子给子贡的修炼布置了一道微妙的考题。孔子推崇的君子要有“君子不器”的品格，子贡虽然专才难得，但是仍然停留在有用的层面，还没有达到道的境界。这里面，藏着孔子对子贡的复杂心态：既有肯定，也有期许；既赞赏他的才干，又希望他能超越“有用”的层面，走向“道”的境界。

公元前479年，孔子病重。子贡在外，未能及时赶回。等他匆匆赶到，孔子已拄着拐杖站在门口，叹息道：子贡，你为什么不能早点来呢？七天后，孔子去世。这句话成了子贡心中永远的愧疚。孔子去世，弟子们守孝三年，等三年期到，师兄弟们都走了，子贡在孔子墓旁筑起茅屋，又独自守了三年。

整整六年。

曾经在诸侯国间纵横捭阖，名声远传，所到之国与各大诸侯分庭抗礼的孔门首富，仿佛从人间消失了一般。这个年纪正是他出使四方、事业正兴的时候，但是他却选择在墓旁一间茅草房住下，粗食饮水，静静地回忆着曾经跟老师学习的点点滴滴。和他人不同，他这并不是退隐江湖，而是走向了人生修炼的新征程。

楷树及楷亭，此树是孔子去世后，其弟子子贡在守墓时所植。来源/孔子博物院

孔子去世的时候，丧礼怎么举行，弟子应该穿什么衣服都没有确立，子贡带着师兄弟，主导确立了这套礼制。后世的儒家师徒之礼，渊源皆来自这里。老师的言论怎样传之不朽？子贡出资，带着师兄弟整理老师的课堂笔记和日常生活中的教诲，整理时仿佛又能见到老师，又能听到老师的谆谆教诲。当时，甚至还有人说子贡贤于孔子，子贡的回应堪称经典：自己的学问就像是齐肩矮墙一眼望穿，而老师的学问则是高墙万仞，非入门不得见其堂奥。他最初跟着孔子读书，看不上孔子学问，甚至觉得自己比孔子贤能，却在面对他人诋毁孔子的时候，劝别人不要做无用功，用自己的言行把老师推到了日月的高度。司马迁认为，让孔子名字传遍天下这件事，前前后后都是子贡在推动。

这就是从器到不器的升华。